做过“知青,”你就一辈子是知青。
那是一个烙印,一块与生俱来的铭记,一旦附体,永不可褪去。那是无数体验砌成的钢垒,坚固盘亘在记忆深处。那是融化在血管中的汁液,伴随生命全过程。那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情结,子规夜啼,无可排遣,静听清风悠悠,默叹青春水一样流逝。
对于多数人,那已经化为一种素质。
初回城,常听伙伴说:“这算什么,比起下放……”是的,有了那段特殊的经历,日常中的许多,都不在话下。饭菜可以将就,粗衣可以将就,可以做有人不愿做的活,可以住在拥挤的屋子里,可以轻轻对自己说一句话,化解明显的不公正。
但是命运之神行事,往往得寸进尺,十几年来所谓的“下岗,”其主力部队,恰恰是人到中年的知青!那样多的伙伴离开岗位,抛家弃子,到遥远的海边谋生,也有不能远去,守着家门,或卖油条,或打烧饼;最苦的是练地摊,风雨无阻,起早摸黑,一点小本生意,交不起税钱,玩“擦边球,”一声“捉来了!”丢盔弃甲,燕子一般飞逃,到气喘吁吁,盘点今日所获,只叫得一声“苦也!”
此为戏言乎?
在我所有的下岗同学中,因为“再创业”而辉煌的,绝无仅有,而因为子女读书、房屋拆迁背债直到退休才还清的,比比皆是。挚友薛君,聪明好义,遭遇双下岗,浪迹社会多年,获取癌症。二月来我家,淡然笑语:“我们可能聚不长了!”到五月,噩耗传来,薛君拒绝去医院,躺在家里挨几十天,无语而去,时年五十有三。一片叹息中,我独清醒:他的行为具有一贯性。
我的伙伴,你莫不是当代的普罗米修斯,你存在的价值,就是背负与付出?
同学聚会,多谈往事,所有话题中,知青生涯是保留话题。掐指算来四十多年了,而他们叙述当年的点点滴滴,往往让我惊叹。回望满座知交,大都鬓角露白,忽然想起曾经的风华正茂,不得不感叹人生如梦!
一切都过去了。唯一不走的是记忆,我们这一代的集体记忆中,最该说出来的,是知青生涯。那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段经历,它发源了许多人的坚韧,但是,数以千万计的少男少女,在最需要学习知识的年龄失学,乃至于后来多数沦为“弱势群体,”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性悲剧,更勿论当年曾经发生的那些悲愤的呼叫,那穷乡僻壤里无助的涕泣,那因为前途无望而夜半不眠,忧心如焚!
豆蔻年华,凭谁,叫他们承受那样沉重的压力?
正因如此,我拒绝“青春无悔,”拒绝一切的涂脂抹粉,力求在我讲述的故事中,保持当年的原汁。需要说明的是,那片遥远的土地,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,那里天是蓝的,水是清的,那里代代生活着善良淳厚的乡亲,我对他们的牵挂,与知青记忆密不可分。所有这些,或许注定了我的笔锋,离不开一个“情”字——当然不是肥皂剧里面浪子与姨太太的艳情,而是一种融化在血液里面的,不容亵渎的,甚至不用开口就能表达的一种感念。
这样的支配之下,我能讲出一些真的,实的,凄婉和优美都符合人性的故事来么?
我期望,我祈祷。
(以上为我想写的知青故事的序言)